对欧洲来说，这注定是个不寻常的夏天。
6月下旬，德国奥芬堡的合租公寓里，时至午夜，留学的高中生黄安抱着两瓶刚从冰箱冷冻层拿出的矿泉水瓶，裹上毛巾，放进被窝。但贴近了冷，拿远了又热，她辗转反侧睡不着觉，一夜下来，汗水打湿了床。
当地，温度表上的气温已经超过40摄氏度，体感温度只会更高。白天，黄安走在街上，热浪扑面而来，“喘不上气”。
高温远超人们的预期。德国、捷克等国家刷新了有气象记录以来的最高气温纪录；西欧的部分铁轨在高温下变形；高温3天，法国公共卫生署记录的死亡人数比前几个月同期增加一千余人，政府紧急下单了数万台空调，供应医院、学校。
在这样的背景下，中国空调成为一种真实、紧迫的需求。据中国海关总署的数据，今年上半年，中国对欧盟的空调出口同比增长43.2%，其中前五个月对法国、荷兰和比利时的空调出口额都实现同比翻倍。
当风扇、空调成为迫切需求，并源源不断地从中国工厂运往欧洲时，一个问题也随之出现：为什么接住这波需求的是中国？
一、一夜之间，欧洲开始找空调
高温已经持续一周了，最高突破40摄氏度。
在法国巴黎生活11年的杨玉，今年6月下旬经历了她记忆以来温度最高，时间最长的热浪。往年，极端情况下，巴黎夏天的最高温度才到37度左右，持续时间短，通常两三天就结束。
“空调就跟家用汽车一样，有的话还是挺方便的，但是没有也无所谓，在欧洲也能正常生活。”一位邻居曾对杨玉形容。数据也说明这种心态的普遍性，仅有25%的法国家庭会安装空调。
但今年，“没有空调也能过夏天”的经验失灵了。
法国、德国、西班牙、英国等地相继出现异常高温。大型商场里，空调很快售罄；杨玉在巴黎的社交媒体上看到，二手空调被加价数倍后仍迅速卖光；在德国，黄安听朋友说，小镇超市里的冰袋和风扇几乎一夜之间被抢空。
●高温那周，黄安尝试用风扇吹冰水降温。图源：受访者
热浪带来的变化，很快传到了几千公里外的中国。
欧洲高温那一周，北京时间凌晨两三点，雁巢集运负责人王再荣总能频繁接到电话。不断有留欧的中国客户找到他，问他能否从中国运输空调，“消息都回不过来。”
短短一周，他就往欧洲运了100多台移动空调，和去年相比，这个出货量翻了10倍。需求暴增之下，王再荣发现，从国内空运空调到欧洲的线路开始排队，运送时间从一周变为两周。“很多人已经觉得热得受不了了，一定要从国内运过去。”
●7月1日，雁巢集运的仓库中，有几台空调准备发往欧洲。图源：受访者
王再荣感受到的是终端消费者突然爆发的需求，珠三角的工厂主们则最先发现，欧洲商超客户们的库存被清空了。
风扇、空调出海企业United Star负责人林春介绍，公司今年三成的商超客户发现，以往能应对一整个高温季的备货，今年提前两三个月就卖光了。
这打乱了欧洲商超多年的采购节奏。按照惯例，欧洲商超会在前一年的九月份左右根据市场需求的预测下订单。中国工厂接到订单后，经过备料、生产、通关报备等流程，在次年夏天前陆续将风扇、空调通过海运发往欧洲。
过去几年，欧洲偶尔出现高温年份，客户通常会小幅增加采购量。“从2017年开始，遇到高温年，风扇和移动空调的拿货量会上涨。”林春说，“但今年不一样，我们判断市场需求增加了七八成。”
一位长期合作的英国客户告诉他，今年他们的风扇销量超过一百万台，较往年翻倍，依靠去年库存才能勉强应对市场需求。
中山乐途电器有限公司总经理黎明阳也听到了类似的反馈。他的工厂从2002年开始做风扇出海生意，每年往欧洲运送100多万台风扇，客户主要是Tesco、沃尔玛、Lidl等连锁商超。
今年六月，很多客户向他抱怨，货物订少了，早早售罄，跟不上实际需求。客户告诉他，16寸的家用风扇卖光后， 20寸的工业风扇也被欧洲普通消费者哄抢。
需求爆发后，一些中国工厂快速反应。
7月3日，美的空调海外业务负责人透露，正在为法国加急生产3万台空调，将通过中欧班列运输。而这些天，林春工厂的机器一直保持运转，加班加点地制造风扇和空调，新增的订单六月份大多发走，在7月份，一批新增订单会从珠三角，运抵欧洲的多家商超。
能够快速响应订单，不仅仅依靠增加工作时间。林春的工厂能自主加工生产用料，生产时间可以压缩为一个月，应对临时加单。但并不是所有企业都能跟上这场突如其来的热浪。
很多欧洲商超，以及依赖固定生产节奏的工厂，只能眼看库存售罄。
不过，高温带来的变化并没有随着夏天的结束而停止。
林春和黎阳明都发现，越来越多客户已经开始提前讨论明年的订单。一家欧洲超市注意到，今年美国市场一款喷雾风扇销量火爆，决定明年与黎阳明合作开发同类产品；黎阳明也准备明年升级工厂的喷雾风扇产品线，在风扇内加入压缩机，增加制冷功能。
比这轮热浪持续更久的，或许是它留下来的需求。
二、一台更懂欧洲的空调
杨玉一直觉得，家里的空调是一件“几乎不会使用”的家电。如果不是养了一只怕热的加菲猫，她甚至不会花钱安装空调。“哪怕去酒店住几个晚上，也比买空调划算。”
她算过，这台空调用了五六年，使用天数加起来不超过十天。但这种生活习惯正在发生变化。随着气候变暖，异常高温出现得越来越频繁。世界卫生组织指出，欧洲是全球升温最快的大洲，升温速度约为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倍。越来越多欧洲人开始重新考虑空调。
●炎热那周，杨玉打开空调，她的加菲猫立马移动到清凉处。图源：受访者
今年六月，一款中国品牌的移动空调在法国社交媒体上迅速走红。杨玉花近1000欧元抢到一台，到货后，仅用了几十分钟便完成安装。相比此前欧洲品牌的产品，它不仅制冷效果更好，噪音也更小。
真正让杨玉印象深刻的，却是安装方式。
装好空调没多久，她收到房屋业主委员会发来的邮件，对方认为她改变了建筑外立面，要求拆除空调。杨玉回复解释，这款产品无需打孔，也没有固定外机，可以随时拆装。最终，委员会撤回了整改要求。
杨玉不知道的是，这台看起来普通的空调，背后其实是一群已经准备多年的中国老板。
林春工厂所在的珠三角，是中国空调产业最密集的地方。压缩机、电机、五金、塑料件等配套企业高度集聚，面对欧洲客户提出的新需求，他往往当天就能找到配件，投入生产测试。“在这里，没有哪个需求是两个小时车程解决不了的。”
对于空调、风扇这类季节性产品来说，这意味着更强的交付能力。欧洲商超通常会在每年九月下单，而工厂需要在短时间内完成比平时高出三四倍的产能，对制造体系和供应链都是一场考验。为了缩短交付周期，这几年，林春开始把部分五金、马达等核心零部件放到工厂内部生产。
中国厂商也在想尽办法提高效率，降低成本。林春的工厂引入了自动化设备、机械手，过去高度依赖人工的生产环节已经逐步实现自动化，生产成本大幅降低，最终产品价格也能降下来。林春今年一直在改一件很小的事情——包装。包装方式调整后，一个货柜可以多装50台空调。平均下来，每台产品运输成本能省十多元。看起来不起眼。但一年几十万台产品累积下来，就是巨大的成本节省。
一点一点压缩成本、提升效率，也不断改变着产品在欧洲市场上的价格。林春记得，几年前，一台移动空调在欧洲售价至少500欧元，如今，不少产品已经降到了200欧元左右。
而在这一过程中，中国工厂真正适应的，不是一场热浪，而是欧洲复杂的法规条文。
2017年，欧洲刚刚发布新的能效标签新法规，对空调产品能效和制冷剂环保要求持续提高，很多传统工厂都在那时退出。彼时，一个欧洲客户找到林春的工厂，想合作开辟产线，他觉得是个机会，就一口气答应下来。
林春知道自己的工厂无法抢占知名大厂在海外热门产品的份额，于是选择主攻丰富的产品线。他介绍，欧洲市场的消费者需求很丰富，静音、免安装、清凉效果是硬核需求，在此基础上，市场还对产品外观、能效、功能等有不同需求。
林春出海欧洲的产品中，制冷量有大一匹、小一匹、两匹等，还针对客户需求，研发出太阳能空调，宠物用空调等。林春觉得“企业扎堆做一个产品，搞到最后，可能大家利润都很低，还是要有创新。”
于是，林春工厂里的产品越来越多，也越来越“欧洲”。
●林春工厂研发的户外宠物空调。图源：受访者
据中国海关总署的数据，今年上半年，中国对欧盟的空调出口同比增长43.2%，其中前五个月对法国、荷兰和比利时的空调出口额都实现同比翻倍。
欧洲人或许没意识到，在他们还在学习如何过夏天的时候，中国人正在重新学习造一台适合欧洲的空调。
三、生意没有变容易
七月份，黎阳明的工厂已经接到明年的一些订单。其中，商超客户提前找他预定了移动空调品类。这是他的工厂第一次尝试做这一类产品。工厂此前有制冰类产线，有做移动空调的设备基础，他计划将这一产线中的一部分改造，顺应欧洲市场的新变化。
至于每年都生产的风扇，他充满信心：“欧洲确实每年都在变暖，风扇需求还是很大的。”
不过，他也能感受到市场的忧虑。从业二十余年，欧洲高温起码出现过七八次，但很少有一次像今年这样反常。他可以感受到客户矛盾的心理：一边担心错过风口，一边担心明年供大于求，货卖不出去。
杨玉就发现，一周高温过去后，她身边确实有越来越多法国同事开始认真讨论安装空调，过去坚持“熬一熬就过去”的人也动摇了。但讨论并不意味着马上购买。在她看来，很多法国人依然把空调视作一种低频使用的家电，一些五六十岁的同事甚至抱怨，家里的年轻人出于环保考虑，仍然反对安装空调。
●高温天气的某天早上，杨玉没有开空调，打开冰箱取物时，家养的猫立马凑近。图源：受访者
7月7日，世界卫生组织警告称，另一波强烈热浪正在大西洋上空形成。未来几周，欧洲可能面临更热的高温天气。
“如果下一波热浪足够热，应该会有更多人觉得空调是必需品。”陈玉说，“但在那之前，大多数人还在观望。”欧洲消费者仍在适应越来越炎热的夏天，这也意味着，中国企业面对的仍然是一个不断变化、尚未完全成熟的市场。
中国老板们接住了这个机会，但谁也不敢高兴得太早。
2011年，林春开始接触欧洲市场，那时，国内空调市场饱和，出海是一个流行的财富神话，“十年前，甚至五年前，大家都会觉得，欧洲市场每一年没有增长个50%，都不叫作增长。”他有些遗憾地说，“现在不一样了，大家的期望值没那么高。”
一方面，竞争越来越激烈。欧洲市场里的中国企业逐渐饱和，头部厂商靠热门产品占据市场更大的份额，出海企业总体数量也翻倍增加。
另一方面，进入欧洲市场的门槛也越来越高。林春发现，每隔几年，欧洲就会对清凉产品的安全规范、能效要求、产品标准等做调整，整体的趋势是越来越严格。每调整一次，林春的工厂就要重新设计产品，验证功效，花费几十万元进行产品认证，耗费不少心力。
“我们做空调到欧洲，其实应该说每一年都是胆战心惊的。”他坦言，“你永远都不知道欧洲明年会出台什么新法规，这个法规又会把要求提到哪种程度。你跟得上就行，跟不上那你可能就被行业淘汰了。”
这种担心的有着更深层的原因。中国和欧洲之间日益紧张的贸易氛围，让林春担忧未来欧洲可能增加的关税，或者针对他所在的行业制定严格的进口法规。这些年，林春观察到，欧洲某些大型电商平台对欧洲本土企业的保护倾向越来越明显，中国企业和产品在平台上的流量常常遭到限制。“任何一个变化其实对我们这种中小型企业来讲，影响都比较大。”
不过， 林春也发现，欧洲一些技术标准提升后，一些欧洲当地企业反而最先“被淘汰了”。“欧洲普遍有一种状态，不想中国的企业进来，但是又不得不需要中国的产品。”他举了个例子，意大利有很多空调制造企业，生产技术达不到新标准，只能将生产产线交给中国工厂。
下一次热浪什么时候来，没有人知道。林春认为建立一个能够应对市场快速变化的制造体系更重要。
他已经开始考察下一座工厂的选址，考察范围不在珠三角，而在欧洲附近。那里可以减少可能的关税风险，也能减少货物运输到欧洲的时间。面对下一次热浪，这位中国老板希望，比天气更早抵达欧洲的，还是自己的产品。
（应受访者要求，文中黄安、林春、杨玉为化名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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